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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天|《山神》

作者:   发布时间:2020-09-28 16:52:52   浏览次数:315

 “这里不是小地方,它跨越了一万年,叠加了几十个国家的领土,中间还有蒙古-通古斯鲜卑利亚的驻留……众神在两岸歌舞欢迎,显露给你们看这久已尘封的神浒之地。上帝差人,从妹方道上而来,时刻看护我,护我矜闵之心鲜活。汤溪啊,我知道这个世上有很多爱的故土,但只有你是认得我的故土,花的故国,令我蒙怜垂泪,泪如泉涌。我的先人把我托付给了你。”

  那年《妹方》出版,书画家萧悟了携着书,按照书中所记线路、方物、人事,带着他两个垂髫女孩儿进了山。他一路走去,一路拍些照片发给我。他激情勃发,至莘畈逡巡姑蔑溪两岸,迎风书写“明大命于妹邦”,这话是《尚书》上对我祖先的记录。于是,我在这幅字下面,写了上面那段话。

  我是个可怜的小孩儿,生下来才三斤多点,脑门上全是坑,接生的护士见我便惊呼:“呀,是个畸形儿!”护士长走过来,抓起我,左右翻弄看看,道:“不要紧,是太瘦了,骨头有点软,养养就会好。”于是,我没有被母亲舍弃。后来,母亲要上班,将我托给托儿所。某日,她抽空溜到托儿所看我,我睡中一直在落泪,泪水都流到耳朵里去了。她便起了悲悯心,将我从托儿所接出来,送给她娘去带。

  她的娘,我的外婆,就是妹方人。妹方,现在叫做浙江汤溪,在金华市辖区内。我的外婆是第一个听天命来接应我的人。

  《妹方》是写我外婆的一本书,当然,借着她我是要见证亘古伟力。《妹方》一出,似乎惊动了汤溪的鬼神。这一点别人不知,我是晓得的。汤溪还是原来的汤溪,人们平静地过活,有没有这么一本书,都无法搅扰他们的日常。然而,所有活在素人中的鬼神不宁静了,他们的电波一直传到千里之外的京城。

  还是那个萧悟了,说有人看上他的字了,要请那人来与我谈谈,听听我的意见。他先来寻我,说明个中原委。我说,我直讲实话呢,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说,你的中楷、小字都写得出神入化,毛主席没你写得好,当今也少有你这样的天才,然而,徐渭可与你齐肩,徽宗和黄庭坚你是比不过的,另外,你的大字不行,把控力的问题,而且天给的和人造的,大相径庭,人愿不可违。

  果然,来人问我,我就这么说了。来人问完这些,多说了几句,说到我曾经用汤溪方言写的歌,说早早与我联系过,为这歌想拜访我。这么,就一路聊下去了,那天除了萧悟了,我的几个学生,还有那人带来的几个做官的朋友,他们在边上都被话题挡住了,既没入题,也便并不知他们在否。那人问我神鬼之事,宗教之事,那样子令我想起夫子入太庙,每事问。他是个生意人。所谓生意人,在今日成功学下,比圣人还壮伟些,好像天文地理人文艺术科技宇宙,唯生意人能落到实处,抓住紧要处。生意人说话,常以毛主席的口吻,或者天子的骄慢。而这人,竟于我一边,呈匍匐状。我是见过不少钱的人,常有生意人寻我,拿着千万数亿来敲门。所以,我也是看得出这个生意人不是败落之人。我不怕财富,因为我舍弃的比财富还多。我只是怕谦逊,因为我不够谦逊,我那么卑微,生下来脑袋上都是坑,小朋友恨不得不带我玩,我竟还不识相,时时骄傲。

  这个人的谦逊打动了我,这个人对无用之事的迷恋也打动了我。于是,他转身走后,我对我的学生说,这人可交。

  这人叫邱伟杰。

  之后,他常光顾我的玉店,今天买貔貅,明天买天珠,还让我帮他掌眼各种宝物。我晓得他是讨好我,又不好意思赠我些财物。又有一回,他要一些摆设,大件的炉瓶熏鼎,我为他择了一些,担心运输不安全,便亲自押货去了一趟广州。他的家在广州,他的生意的大部分也在广州。广州是我熟悉的地方,我曾经为了《圣人孔子》,在广州市话剧团工作了半年。我喜欢广州人,义气而又实际,没有虚头滑脑。那时,他置了一套大房子,要在里面摆一些东西。其实,他一直住得很简朴,经商那么多年,是第一次为自己搞个像样的居所。其实,他也是受了我的影响。他来我的住处,着实以为进了凡尔赛宫,的确,我住得比较夸张。他或者想,一个读书人都住得那么气派,他做生意的人,怎可将就?实际上,读书人才是败家子,他们内心只想享受,外表却要扮高风亮节。

  我们见面扯开去,他便请教关于美的问题。我也不懂他的行业,更无心事与他扯什么美的问题。他说成长,说修德,说情怀,其实都是废话,都是些别人常说的假话空话套话。我国人只知道两件事,一件是吃喝拉撒,另一件就是道德脸面,以为后面这件事大到天上去了,那就是大道,就是文化,就是永垂不朽的真理。他说久了,我便追问,从修养问到伦理,从伦理问到天秩地序,他忽然说懂了,原来美就是本来就有的。他手舞足蹈起来,呀,本来美,本来美!按照这个思路,就有了他的第一本书,叫做《美的人》。

  那年,2018年初,我带父母去广州过春节,住在沙面。我喜欢沙面,一是那里的老榕树,二是珠江逶迤,再有就是那些殖民主义老建筑,曾经我从大学逃逸出来,在某个英式建筑的地下室躲过几个星期……啊,如今那里人山人海,再不是我所向往的静谧之地。他派人来接我去他府上,他的司机怕是进一次沙面都要脱一身皮。他们会不会在背后嘲笑我,说广州哪个酒店不好住,偏偏那么老土要住白天鹅呢?

  他接我去他家里吃酒。我已多年不吃酒。广州市话剧团的人倘还记得我,不该忘记那年《圣人孔子》演出成功,我把半辈子的酒量都奉献给你们舞台队了!如果如今我吃酒,三五天半个月都不清爽;如果还喝醉了,那么,大半年没气力做事了。可是,那日,我决定喝酒,一醉方休!因为,有个人认我了,他扑通跪下,脑袋磕地,磕得额头都要破了,他认我做老师,我不受他不起。我哪见过这样世面呀!我是新中国长大的,虽说自己受教的传统和如今教人的传统都是私塾、戏班子那套,但真家伙下跪行拜师礼,这还是头一回。我那时不知道其人器量大小,也不知他为人深浅,但我晓得再小的碗,愿意为我而碎,这就够了。于是,我敞怀大喝,来者不拒,饮下江河日月又如何?我是卑微的身躯,生死天定,死了和醉过去又有什么两样呢?我果然酩酊大醉,醉得坐不起来。他便一直用手肘撑着我的脑袋,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等我醒来。我一时是醒不来的,直等我可以坐直,才送我回旅店。

  我心里没有把我自己当老师,也不为下跪磕头这场面虚荣,我是感受到求教人的苦,感受到他对我有情义。他是爱我的。他的那个做大官的朋友对我学生说:“伟杰狂着呢,犟脾气发作起来,几头牛都牵不回的。如今好了,有人管住他了。我深知他的,他这是顺服了老师,唯独老师管得住他。”

  我何德何能呢?他竟认我做老师!不是他世面见得不够多,他那么有钱,读书人巴结还来不及,他偏要拜在我的门下。我有门吗?到处去打听一下,你们会知道张广天被人说得千疮百孔,早就被玩坏了。这下,有人正经将我当作师父,有门咱也得修修,没门咱也得立个门了。我的学问怎样呢?比起我的先人,一个乡秀才都比我强,但比起我的同时代人,我至少可以说,上天眷顾我,给我才情,我自己不辜负才情,至少日日偿还恩赐。我当时想,要像伟杰一样谦逊才好。谦逊是学问的根本。那么好吧,师徒就从头来吧。先学点历史地理,我们一起来梳理这个地球的空间和这些人类的时间。他不懂的,我也不懂;他道听途说的,我也受尽污染。我们正本清源!

  从基础的,到丰富的,我们一二年里,奇兵突袭,日日不断,每日两三个小时,充分利用微信沟通,已然梳理了哲学史、艺术史和艺术哲学史。这样,他就有了第二本书,叫做《味的人》。这标题来自于汤溪话。汤溪人说舒服吗,快乐吗,就问“味吗”?这是来自于味觉的感受,这与“美”字的来历一致。美是吃着舒畅,然后才成了看着悦目。是啊,吾国吾民,是从吃上认识世界的。天予我耳目舌鼻身,每一族所长不同,以味而知天地,不也是见证亘古伟力的方式吗?

  他常常启发我。所以,我说他是做学术的天才。他不信,越说越惴惴不安。那副样子看起来像曾子,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人或问,他的书究竟写得怎样?你管他呢!有什么好书吗?有啊,又没有啊!好坏都是读者的需求。你想发财,自然以为发财的书是好的;你想热闹,当然就觉得博取掌声的书是好的。有真正的好书么?你看,你怎么那么不开窍呢,你连你自己都把握不住,你岂能掌握真理?此一时彼一时也。但我可以保证,如果你真的关心你自己,想善待你自己,那么,伟杰的书的确是有价值的。你说,他发财了,故而有时间对自己好些。君不闻《大学》中所言“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么?你没有发财的缘故,是早早便宜地将身体去支取财货了。你说,这话听起来像是青楼行当。是啊,妓者尚且有身可卖,你连点色相都没有,只好卖苦力,你有多苦啊!

  他有个帮手,人特别聪明,对时髦信息了如指掌,分析起行情来头头是道。伟杰问他,你所知我皆不知,然而你有钱些,还是我有钱些?如何你这么聪明,竟不发财?

我 张广天

我的徒弟邱伟杰

  邱伟杰,他接着写了《普及美学原理》,我先不说这本书的名字有多唬人,也不说这本书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但是,我将他送到北京市美学会,他没有丢人;又送他去潘知常教授那里,去加入南京大学一个研究中心做事,他也没有丢人。他不是做做样子的,也不是要个门面来附庸风雅,实际上,他读书做学问,是个很差的选择。为什么这么说呢?你看,不学还是个成功人士,学了,他周围的人都对他另眼相看,都拿着发财的土豪要贴金的眼光打量他。人家学一分是一分,他学一分还丢了十分。好在他终究拜我为师,拜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为师,不是去求名人,不是去靠拢什么泰斗,这倒分明出一些事实来,人家或者要疑虑,邱先生求教谁不好,要求教他?结论要么我是一个大忽悠,要么是他鬼迷心窍。这结论总比说他贴金好,人之所惑,让人看不懂,就难以贴标签了。你们不觉得这个世道干什么都不灵吗?干什么,一出来就被人家贴上标签,说谁谁谁早干了,结果就是白干。令人看不懂,令人发懵,以保全自己,求得安宁,继而获得真正的个性,这是大智慧!

  谁有邱伟杰智慧呢?

  他有时候疑虑也不断,小心思也频频出,打探老师,琢磨老师,威逼利诱老师。他想错了。老师既能受他一拜,既能对他比对儿子还用心,至少他所能耐的我都能耐,而老师直不如他的,必是神天要给他的未必也给我。然而,他偶尔的心思也并没有白费,我为此常常怜悯他,晓得他不易,晓得他在乎我,提醒自己要对他好,渐渐缺了他的好,心里也难过起来。

  他边上的人抱怨,说伟杰对广天老师,言听计从。可是,你们怎么知道呢?广天老师对伟杰,也是有求必应啊!

  他的生意我不懂,也不过问。但是我晓得他痛恨粗放经济模式,纠正经营的野蛮,为与自己的生意做斗争,头破血流。

  他常常感叹,要是能日日与老师生活在一起,日日聆听老师教诲,该有多好!我还是那句话,我们师徒相称,但内心更重要的是兄弟。兄弟情深,不可狎昵。君子相交可淡,君子情义不可淡。情义体现在哪里?你为我担当,我也为你担当。我可托付你,你也可托付我。当今社会,除了老婆情人不能相托,父母兄弟和孩子,你的都是我的,我的也都是你的。至于财货,你邱伟杰敢不把你的交出来给我用么?我要你敢不给么?见你缺吃少穿了,我张广天能不管不顾么?你有很多钱,难道我没有吗?你真的没钱花了,我把我舍掉的再拿回来给你就是了。

  他对我好,常常作别时远远看着我,在北京的夜里,在广州的黄昏,他的眼中无泪,他的目光潮湿。他总是在我身后说:“这一别又是几个月呢,几个月见不到老师。”

  他为了老师,恨不得把自己的床、自己的轻裘、自己的车子让给我。曾经子路对夫子说,要把自己心爱的东西拿给朋友用,夫子说,子路啊,这你是做不到的!可是,我的伟杰兄弟,他做到了啊!

  你们想想啊,我论名气比得过谁?我论地位连半寸垫脚石也无有,更别说权力,好处,功德!而他却愿意匍匐在我的师门下,他何苦呢?他究竟求一点什么呢?他说,什么时候他也能如师姐一样荣耀我,他想错了,女人是荣耀男人的,男人是荣耀上帝的。伟杰不为荣耀我而在,伟杰为荣耀天道而在。我和伟杰,倘以罪身荣耀天上的神,此生为天之器皿,便是大喜乐,大福气。

  其实,他的诗才或者大于他的哲思之才,然而,命运有预备,一条路走通了,才有下一处开阔地。这就是做工,先做一点普及美学,自己善待自己,也做给人看,想别人也善待他们自己——拦你匆忙之路,叫你歇歇脚,对于那些奔命的人来说,实在太烦了。

  “海岛的风总是温柔得猛烈,撞到脸上,贯入耳中。皮肤,都被碰黑了。这叶浓绿,这花艳红,也是被风碰撞得狠了吗?”

  “用力地抓住你头发,把你压进画卷中,摆千斤巨石压盖在上面,让一息气味都不逸出。这样,在窗外寒风伐树、野猫哀鸣的春天夜里,你躺在别人怀里鲜艳的笑声,也会在我卧室的画中飘临。”

  “月亮圆了,思念,想念,怀念层层压扁它,做成了月饼。心里被老拳打得闷闷的。毕竟相传了几千年的功夫,那么老套那么痛人!这月亮也是亿万岁了吧,那么老套那么痛人!”

  这样的诗句,不能说不好吧!至少它们动了我的心。只是,有时他这个人轻浮,象风一样,吃点酒就扶摇直上,拿着他写成的写不成的诗章,到处在朋友圈私信别人,想讨一点呼应。结果,败的被人记住了,好的被人飘过了。他还不懂这个圈子,都是假装轻松,将鲜丽的一面亮出来,将暗黑的一面掖起来。他总把艺文当作神明来看,还吃不透艺文也是一桩买卖,只不过是桩更大的买卖,要青灯照壁、冷雨敲窗来做道场。这世间哪有洁净?伪装的洁净比污浊更为污浊。他说自己蠢蠢的,不耻下问,我看他的确是蠢蠢的,不是蠢在不懂,而是蠢在急迫地要与人分享。可是,世人都是精明算计的,他们不想与你浪费时间。你要么得了功名,可以得瑟,要么自得其乐,可以闷得儿蜜,你可千万别敞开肚皮肠子挂一地啊!不过,真这样一路下去也不妨,你在人那里可笑,在天公眼里便作可爱。

  我猜不透天公的意思,可是我也想那么蠢蠢的,我不敢呢!

  人家说,张广天这个贼人,女弟子都是绝色,男弟子都是巨富,他安的什么心!他不过是好色好财之徒。你们也不想想,那貌美的有钱的都往我这里钻,这是什么道啊?天下什么道可以吸引那吸引你们万众的人呢?我是那个头上布满坑的小子,现在老了也虚弱不堪,可是我依傍的靠山造就万物,亘古不移,于是,我的门缝里透光,我的门虽窄却连着平地坦途。

  最后我想说,伟杰啊,你接着喝酒吧,接着酒后扶摇直上吧。人生苦痛,吃点酒慰你苦身或者也得应许。就别让我喝了。另外,喝完酒去祸害别人,不要祸害老师,我便千恩万谢了。

  你对我好,我不领你情,这是命里注定的,是天给的。天把我托付给妹方,你是他们中间的山神,你是第二个从那里来接应我的。你要记牢了!(酒原本是为山神准备的。或者你也是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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