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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文欣赏 丨王子君:符拉迪沃斯托克春天的四个维度

作者:   发布时间:2020-09-29 22:52:03   浏览次数:128

美文欣赏 丨王子君:符拉迪沃斯托克春天的四个维度

符拉迪沃斯托克春天的四个维度


王子君 / 文


北纬43°的春天



没想到一出机场符拉迪沃斯托克,就看见了大海,看见那绵延不尽的海岸线。我立即兴奋起来。根据通往市区的路线图,我们看到的海当是阿穆尔湾。阿穆尔,阿穆尔,多么温情的读音啊,俄语竟是“爱神”的意思。我们已经行驶在爱神半岛上。公路和海岸线之间,是绿色的树林或灌木,时疏时密,闪闪发亮。虽然天空有些阴沉,但那嫩绿的叶子,在蔚蓝深绿的海水、轻浅洁白的浪花背景下,掩饰不住盎然的春的气息。


五月,正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春天。


第二届俄罗斯太平洋文学节将在这里举办,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总干事张洪波、我和俄语翻译李杭组成的中国代表团,如期飞临这座俄罗斯远东滨海之城。


司机看上去是地道的俄罗斯人,面庞英俊,表情严肃,一直不说话。当我们不谈论时,他便打开音乐开关。他放的是摇滚乐,在坎坷不平的路面上,行车像是跳迪斯科舞。我很想问他一些关于阿穆尔湾的情况,但见他不苟言笑,那份与春天的景色格格不入的严肃劲儿,又打消了念头。相较于北京出租车司机大都十分健谈的情况,我对于符拉迪沃斯托克司机的沉默十分好奇。这一路上几十分钟甚至一个小时的车程,他一句话也不说,且不论态度是否友好热情,难道不觉得沉闷无趣吗?


我继续观赏大海的风景,想起微信里收藏的一篇文章:《到喜爱的树前》,那是俄罗斯作家、画家弗拉基米尔一篇关于阿穆尔河沿岸大自然的随笔。他是这样描写初春早晨的阿穆尔河的:“万物复苏,松树的针叶泛出微绿、青草从土里钻出。微风吹拂着杨树和榆树的树冠,仿佛温柔地抚摸着它们似的。”我摇下车窗,努力分辨着海岸边的树木哪是杨树哪是榆树,又暗自发笑,弗拉基米尔写的是阿穆尔河,而眼前的大海是阿穆尔湾。


阿穆尔河在中国称为黑龙江。苏联名曲《阿穆尔河的波涛》在中国被译为《黑龙江之波》。阿穆尔湾是彼得大帝湾西北部的海湾,长度65公里,阔度10至20公里,水深约20米,位于符拉迪沃斯托克西侧。中国的绥芬河曲折迂回,穿行于崇山密林之中,注入俄罗斯境内,最终注入阿穆尔湾,汇入日本东海。


虽然阿穆尔湾和我先前读到的阿穆尔河描写不是一回事,但我相信,这海边的树林必然也有俄罗斯司空见惯的树种,而阿穆尔河眼下早已是树冠成荫。人们喜爱的树木在春天复生复荣,为大地带来一片秀丽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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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进入市区比我们预想的时间要快。


因为来之前并未来得及对符拉迪沃斯托克做功课,此时不禁有些诧异。这座久负盛名的城市,不仅仅是一座滨海城市,还是一座山城!


放眼望去,只见街道东横西竖,没有什么规则似的,建筑大都是几层高的楼房,欧式的或纯粹俄罗斯风格,因地势的此起彼伏、道路的迂回曲折而显出与一般城市的不同,一派异域风情。老城区高楼大厦很少,偶尔立在低层楼群之间,突兀得很,却又是另类的壮观。临街的每一处门脸,无论是商店还是办事机构,甚至是路边残墙,无一不做装饰,都会涂满异想天开般的图案,或艳丽热烈,或怪异新潮,都尽情展现着各自的个性与风格,琳琅满目,使城市透出无限的生机与独创的活力以及文化风情的美丽。街道都不宽敞,车流密集,却井然有序。在红绿灯处,常常见斑马线两端,有行人静静站立,等候红灯灭绿灯亮。而在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或斑马线处,只要有行人走上人行横道,行驶中的车辆哪怕正在爬坡,也一定会减速刹车等待行人通过。没有人随意横穿马路,没有车子急按喇叭。我猛然想,这样一种过马路的习惯,当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文明,也当是人类应有的文明习惯。


文明不是一种物质的高度,而是一种精神的境界;文明不是一种繁华的展示,而是一种对生命至上尊重的体现。


车子拐来拐去,海洋时隐时现。渐渐地,街道变得宽敞了许多,街景也更加时尚现代,我们已进入新城区。但不变的是整洁、干净与宁和的氛围。沿着海边的一条坡度较陡的单行线上去,再在半坡上一条呈90度角的小道折返百十来米,就到了我们要入住的酒店。俄罗斯司机回应了我们的一句“谢谢”,依然没有笑容,见我们取下行李,便“哧溜”一下开离了酒店。


酒店的名字竟然叫作“赤道”。在距离赤道快半个地球的年平均气温在1摄氏度的符拉迪沃斯托克,有一座名叫“赤道”的酒店,着实让人感到温暖。它也很小,只有9层楼,内部装修也不豪华,但灯光的色彩柔和,打在墙面炫丽的油画上,有一种品味,也有一种安详温馨之美。


恰逢太阳正在云层后探出光亮,将出未出,站在“赤道”往坡下望去,体育湾一览无余。极目处,天际线如银如雪;近处,海面上一片轻波荡漾,有点点鸥鸟飞翔,有几艘白身蓝顶的轮船随意地飘浮,散漫自在;海堤尽头,军港也从雾里显出真身,静穆而威严;沿海平地或山坡,酒店林立。这一片区已是市中心区,色彩缤纷,却依然是悠闲自在的状态,一切置身在美丽的大自然的怀抱。


我心欢喜,便急不可待地去酒店下面的海边散步。


从酒店到海滨大街,路面落差有百米,抄小道要经过一片陡峭的山坡。山坡上,白蜡、银杏、榆树、槐树、香椿等树木争相往天空里钻似的,高高耸立,开枝散叶。贴着地面,有细碎的花朵在树林的光影中或银蓝,或紫红,或柠黄,都寂静地绽放,娇艳妩媚。太阳已从云层里钻出来,站在海边回望,酒店雾气蒸腾,仿佛一座海市蜃楼。海湾披上了一层玫瑰金般的霞光,现出迷人的从容沉静,与岸边的景物融为一体,美如一幅刚刚完成的油画。行人三三两两,脸上都现出恬淡愉悦的光。海滩边有男孩女孩在抛洒面包碎屑,海鸥与鸽子纷纷前来应和。海岸广场上,喷泉随着音乐跳跃,听着那音乐,像是心灵在经受沐浴,感觉洁净。


一阵海风吹来,将我从漫漫思绪中拂醒。岸堤树青花香,海面上帆船悠悠,海水轻轻荡漾,而鸥鸟依然在翔戏。


海滨之城的春天,人与海洋、人与海鸟相生相伴,是如此浪漫,如此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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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由活动的上午,俄罗斯世界基金会远东分会的娜丽莎女士,开自己的车带我们去看托卡内夫斯基灯塔。


娜丽莎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白金色头发,一对葵花形图案的耳环非常漂亮。她说话时眉眼间表情丰富,现出精干细致的特质,给人一种信任感。她有一个女儿在北京二外留学,谈着一个阿拉伯男朋友,娜丽莎正发愁将来女儿会不会去阿拉伯生活。她是希望女儿回俄罗斯工作的,她只有一个女儿。但她会尊重女儿的选择。


托卡内夫斯基灯塔是俄罗斯最著名的灯塔。它位于从市区向西南延伸出去的半岛尽头、符拉迪沃斯托克港口伸向海里的一个角,即托卡内夫斯基石岬,是整个符拉迪沃斯托克的起点。

天公不作美。大雾弥漫,能见度不到百米,到了港口,灯塔的影子都看不出来。真个是雾蒙蒙,天蒙蒙,海蒙蒙。

连接海岸和灯塔的是一条由粗砺砂石堆成的长堤,堤路面宽窄不一,而且越来越窄,最窄处两人不能并肩而行。阿穆尔湾和金角湾在此处交汇,长堤自然成了两处海水的分界线。因为大雾,看不到整个海面的情况,但脚下古朴的砂石却甚是坚实,风很大,潮水有节奏地扑打着堤岸,我们每往前一步,道路就往前拓展一步,就生出一种行走在大海水面上的感觉。潮水应该也有凶猛的时候,那时海水会将砂石海堤完全淹没,人们要是去灯塔,那种在水上行走的感觉会更加强烈吧?

砂石路越来越纤细,继续伸向海中央。路的尽头,就是托卡内夫斯基石岬,一个目测纵横不到50步,连海滩在内不到100平方米的狭小的、由水浪淤积下来的砂粒或砾石组成的石岬,灯塔孤零零地耸立其上。在茫茫海中央,在茫茫大雾中,灯塔显得小巧安静而又孤傲不凡!

由于两海在此交汇,潮汐强烈,船舶进入港口非常危险。为了保障到达港口的船只行驶安全,符拉迪沃斯托克政府于1876年开始兴建灯塔。灯塔由石头砌筑,灯塔高12米,灯高12米。塔身下半部分为八角形,上半部分是圆柱形,灯塔部分漆成白色,灯笼圆顶漆成红色。那白色的灯塔在蓝色的海水中显得特别明亮醒目,人们又叫灯塔为“白塔”。灯塔作为航灯的功能已经终止,在夜晚不会再发光,但已成为一处遗世独立的风景,光芒更为闪耀。

海浪轻轻涌来,又柔柔退去,拍打着粗砺坚硬、犬牙交错的岩石,像是在抚摸婴儿入睡般温柔,不事喧嚣。海水深蓝纯洁,掬一捧海水在手心,沁凉爽滑,真恨不得喝上一口。海滩上、岸崖上,有野草依依,有细小的野花自在无忧地开放,遍身沾染着海水和雾水,湿润水灵,显出一派春天来临、艳丽自由的生命景象。窄小的海滩上,随潮水涨落的细沙,粒粒可数;无数来自海洋深处的生物,鲜活生猛,海胆、海星、彩色的贝壳,更是俯拾皆是。在清透的海水中随便掀起一块石头,就会有一只只小螃蟹飞快地窜出来往另一块石头下钻去。我们把它们捡起来,在手中把玩一下,然后又都把它们放回海里去。娜丽莎说,在这里,海里的生物非常多,游人来了,都很惊喜,但很少有人把它们捡了带走。我欣然。是呀,谁会忍心把如此纯净的生命带入尘嚣甚上的生活?

依依不舍地返回到码头。此时大雾已完全消散,春天的气息浓厚起来。向海中回望,梦幻中的图画便映入眼帘:海面柔如绸缎,海水宁静湛蓝,海岸线洁白如雪,天空辽阔,鸥鸟自由飞翔。一条尖形陆地以狭长的砂石路形式蜿蜒着伸向海水中,越来越纤细,直到海的中央。一座洁白塔身、红色塔顶的灯塔就矗立在海的中央,这就是托卡内夫斯基灯塔,精巧奇绝,宁和美丽。

在春天的海潮声中,我感受到大自然神灵般的力量,那海中央的灯塔已照亮我的灵魂,照进历史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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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的春天已来临



抵达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当天下午,我们前往俄罗斯远东联邦大学图书馆。俄罗斯世界基金会远东分会主席沙沙先生在那里等着迎接我们。

俄罗斯远东联邦大学校史可追溯到1899年,其前身为俄罗斯东方研究院,后改为远东国立大学。2011年,远东国立大学与当地另外两所高校合并成远东联邦大学,致力于为学习、科学研究和创新性发展创造理想的条件,已成为俄罗斯远东地区最大、最具创新性、国际知名的最大高等学府。新校区占地面积约80万平方米,坐落在俄罗斯岛上,被认为是俄罗斯最好的乃至世界上最好的大学校园之一。

图书馆在旧校区,离赤道酒店不算远,不一会儿就到了。春天的校园阳光明媚,树木、花草、雕塑,将校园装扮得像一座自由公园。沙沙先生的笑容也像春天一样,温煦明净。原来俄罗斯世界基金会远东分会也在这旧校区里。基金会之所以选择远东大学作为办公地址,全是因为沙沙对远东大学的感情。

沙沙曾就读于远东大学语言学系,韩语专业毕业后,又主攻法律硕士。硕士毕业后他来到符拉迪沃斯托克市海关工作。不久,远东大学邀请他到俄语和文化中心工作,后担任主管外事、国际交往工作的副校长。这期间,俄罗斯世界基金会成立,沙沙担任远东分会主席,成了分会的创办人。由于他出色的外事工作,市政府邀请他担任主管外事工作的副市长。在副市长任上,沙沙对周边情况做了更透彻了解,对中国的哈尔滨、绥芬河、长春、大连等城市非常熟悉。他认为,如果从洲或地区层面,这些地区彼此有着强烈的互补性。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一个多民族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的城市,也是国际性边境城市,很平静、很稳固,是中俄两国的友好地区。沙沙并不是远东地区土著,但他在这里已经工作了39年,边疆自然风光迷人,充满浪漫情调,居民生活平静安逸,民风淳朴散漫,因此他喜欢居住在这里。正是对远东地区的热爱,激发了他的工作热情和创新能力。俄罗斯成立滨海边疆区后,沙沙又出任区教育科学部部长,后又主持莫斯科远东开发部工作。这些经历,使得沙沙成为远东地区举足轻重的人物。

俄罗斯世界基金会远东分会是这次文学节的主办方。沙沙很详细地介绍着文学节的流程,尤其是说到有些需要变动的环节,更是细致。他高鼻深目,浅棕色眼睛,栗色头发,看上去是典型的欧洲血统,身着蓝色西装,金属手表在袖口处闪动,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半框树脂眼镜,说话总是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一派儒雅的学者风度。

文著协向远东大学捐赠图书的仪式很简洁却很庄重。仪式在图书馆狭小的会议室进行,美丽高雅的馆长和她的员工们早就等在了会议室。这让我非常感动,她们注重的不是外在的仪式,也不是捐赠的数量,而是捐赠图书本身的意义。书是文化的桥梁,是文明的载体。这次捐赠的主要是文学类图书,有包括老舍、沈从文、汪曾祺等大师作品在内的《边城》《文人与花》等由文著协代理授权的图书共24种。

由于捐赠的图书中包含着我的散文集《无花》和《金汤鱼》,以及特地为这次出访准备的数码书《美德的香气》,馆长让我在书上签名。这种作家本人亲临现场的捐赠活动是极少的,因此也显出活动的特别。我们合影、拥抱,在捐赠图书的仪式感里,增添了温情人文的意象。

走出图书馆门口时,我忍不住往里回看了一眼。门脸很普通,里面却是黄光闪耀,给雕花的窗棂、阔大的绿叶植物覆上一层温暖、雅致的色泽,一切似乎散发出浓浓的书香,是春天里一份别样的色彩。

文著协捐赠图书活动是这次文学节的一个环节。另一场捐赠是在两天后进行的,捐赠对象为城市图书馆和“全俄海洋儿童中心”。捐赠仪式在海军广场进行。在巨大的文学节展示牌下,我们的图书面积显得很小,但依然吸引了一二百人观看。沙沙先生主持了仪式,张洪波、城市图书馆馆长、“海洋”全俄儿童中心的代表分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致词,致词赢得了观众们的阵阵掌声。不仅仅是图书馆重视捐赠图书活动,俄罗斯是一个尊重文化、尊重文学、尊重文学家的民族,他们把捐赠图书看作是一种高贵的文明赠予。

仪式刚结束,一个衣服上印有金红色卡通图案的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走到我的面前,她的同伴则拿着手机。我明白她的意思,心中很是爱怜,忙从书摊上拿出我的《无花》和《金汤鱼》,和她各捧一本在胸前合影。她快乐地笑着,我一只手揽在她的肩上,表达着我的爱意。我很想知道她为什么要和我合影,是不是很喜欢中国文学?可我还来不及喊我的翻译,她兴高采烈地和我说了声“谢谢”,一溜烟地跑开了。

我望着小女孩跳跃着的金红色背影,感觉她像一只飞在春天的燕子。



第二届俄罗斯太平洋文学节隆重开幕了。说它隆重,并不是它的规模有多大,而是相较于第一届时在远东地区的影响力。第一届上,据说只有中国的代表参加,而这一次,有来自中国、法国、日本、韩国4个国家的作家、诗人、学者和出版人,蒙古国的代表因事不能出席,但也发来了视频祝贺。俄罗斯总统驻远东联邦地区全权代表副职先生、滨海边区州长先生出席了开幕式并发表祝词。副职先生的致词很短,短得只有一句话,却为文学节注入了一股暖流:这些主题都是文学,对文学我们怎么支持都是应该的。

这让我感到文学在这个城市乃至俄罗斯的价值和意义,因而越发觉得能在万物复荣的季节来到文学节上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来之前,我还有些忐忑,怀疑自己在文学节上将要演讲的主题《文学家:大自然的歌者》是不是过于宏大。但当我看到阿穆尔湾,看到海边海鸥与人和谐相处的画面,感受到自己正置身在美丽的大自然的怀抱,心境便松快下来。春回大地、绿树繁花的景象让我心温暖光明,让我想捉笔唱响大自然的赞歌。而与来自法国、日本、韩国和越南的作家和学者、诗人的交流,带给我对于文学的更为广阔的思维。此刻,我对我将要演讲的内容充满信心。我甚至庆幸我选择了自然文学的主题。

我的演讲安排在文学节第二天主题为《让相邻地区的文学交流更加紧密》的圆桌会议上。演讲中我谈到:

自然文学一直是俄罗斯文学的伟大主题之一,俄罗斯自然文学作家灿若星辰,他们的作品抚慰了千千万万的读者心灵。在我的记忆中,俄罗斯文学作品曾伴我度过文学创作萌芽时期,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莱蒙托夫,等等闪闪发光的名字,照亮了我的少年时代。随着岁月的流逝,俄罗斯自然文学又唤醒了我内心深处对自然的热爱和回归。我长期栖居在城市。今天的城市,黑夜如昼,繁花似锦,现代化程度越来越高,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但我却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浮躁,时常感到心灵有一种荒芜与焦渴。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远离大自然、呼吸不到真正的鲜活空气、精神茫然的原因所致。我一方面对大自然有着越来越强烈的向往,另一方面,对于大自然的感受能力又在日益消减。是俄罗斯伟大的自然文学作家们,他们的作品描写自然风光,寄幽思于自然,将我拉回广袤的大自然中,让我感受到星空、大地、海洋、湖泊、森林、草原与鲜花,以及原始田野与村庄的宁静,感受到梦一般的纯美。伟大的普利什文在《大自然的日历》《林中水滴》等作品中营造出的“我在自然之中,自然在我之中”的意境,就曾深深打动我的心。在中国,“天人合一”是古代哲人们崇尚的境界,这种哲学思想一直滋养着中国的文人墨客,东晋时代诗人陶渊明曾描绘出“世外桃源”的美景,那是中国自然文学的典范。“世外桃源”,采菊东篱、对酒当歌,就是人们所追求而不达的一种最悠然、最自由、最自然形态的理想生活,大概也是俄罗斯文学中人与自然最为和谐的境界,是普利什文“我在自然之中,自然在我之中”的意境。

我还谈到,俄罗斯和中国,地理上,有着漫长的边境接壤线;风貌上,都是遍布森林和草原、山川与河流,生态景观美丽迷人;文学艺术上,彼此辉映,交流日益频繁密切。我相信随着文学节一年比一年办得有影响,远东地区的文学会越来越繁荣,符拉迪沃斯托克这座城市会因为文学节而闪闪发光。

我的演讲刚结束,会议厅里就有人举手起立发言。她是远东大学汉语专业的老师,她对我提到的“陶渊明”非常熟悉,对沈从文、汪曾祺也是推崇备至。她提问道,沈从文在中国自然文学处于什么地位?

我坦然回答,当前中国的自然文学尚未真正引起重视,但沈从文在中国的自然文学史上,依然占据着重要的地位,所以他的作品依然很有市场。就我个人的观点,我认为中国文坛至今还没有文学家超越他。

仿佛是为了呼应我的说法,听众席上又一位举手者站了起来。他接过话筒,自我介绍说,他是来自香港的作家蔡益怀。他认为,沈从文的《边城》是对中国乡村的最完整的想象与表达,目前没有比《边城》更具魅力的自然文学。他的话音刚落,一位俄罗斯女作家也起立发表看法。张洪波总干事高兴地说,这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相较于其他的议题,自然文学竟引起如此热烈的共鸣。

文学节主场活动结束时,沙沙主席在总结文学节发言中高度赞扬了《文学家:大自然的歌者》,说其中的观点让他对保护大自然有了更高的认识。他甚至表示他要重新好好地读一读普利什文的作品。那位站起来表达立场的俄罗斯女作家也谈到她的感想,还特意签名送给我一本她创作的自然文学小说。



一场在“海燕”餐厅举行的“俄罗斯作家和外国作家面对面文学沙龙”将自然文学的主题更进一步深化。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别开生面的文学沙龙。整个餐厅面积不到200平方米,以红色调为主,色彩丰富,地板是木制的,顶上悬吊着竹节明显的竹竿,大自然的气息非常浓郁。主桌呈长方形,正对餐厅门口,背景是红色的落地帷幕,平时可能是一个音乐餐厅。其他桌子则不规则地摆放,满而不拥挤。感觉甚是温馨。每个位子前,摆放着一张菜单,菜单很特别。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普希金、契诃夫、托尔斯泰6位俄罗斯文学大师的名字赫然出现在菜单里,每个名字下有一道具体菜名。按菜单设置的规则,每道菜上来时,要有作家讲述这位大师与食物的故事,实际上是与大自然相关的故事,也可以是别的文学故事,总之是文学话题。

四五十位俄罗斯作家、诗人、出版社编辑、报社记者陆陆续续来到了餐厅。沙龙主持人、远东地区一个著名的文学网站主编兼记者宣布沙龙活动开始。

前三道菜与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关,作为嘉宾出席的俄罗斯作家、出版社总编、翻译家三人分别讲述了一个故事后,又去赶另一场什么活动而匆匆离席。由于法国、日本、越南均作为他们所在国的唯一代表去参加市长招待酒会了,真正的外国作家只有我和韩国文学翻译院院长金先生。金其实也不是作家,又因要回国,在沙龙待了不到一半时间便离开了,所谓的“外国作家”就只剩下我一人。我顿时成了“焦点”。

主持人拿着菜单,笑容可掬却又有些诡异地望着我。他大概有些把握不准,余下几位作家的故事,我是否可以完成讲述。

6位大师的作品,我当然早就读过,但涉及具体的食物故事却一时难以对接得上。不过,我告诉他们,在中国,6位大师的作品,每一个上过学的人都会有所接触,因为他们的作品常被选入我们的各种教材课本或课外读物。这种以大师名字确定菜单的形式在中国没有,但相近的形式则有不少例子。比如说鲁迅先生所塑造的孔乙己,就被拿来做了酒店的名字,在北京的后海,就有一家“孔乙己酒店”,文人常在那里聚餐。话题也许不只是关于食物,但会是比食物更让人关注的更为广泛的社会话题……

一个女作家举手表示,她知道鲁迅,知道孔乙己。鲁迅在俄罗斯知名度很高。她想知道高尔基在中国文学中是怎样的定位。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海燕》《母亲》,回应说高尔基在中国被称作“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学家”,红色革命作家。遗憾的是,1989年出生的李杭翻译不了“无产阶级”一词。

可以确定的是,俄罗斯文学在中国的影响非常大。菜单当中的6位大师,最为人们熟知的是普希金,他有一首诗流传很广,很多人在学生时代都能倒背如流。这首诗的中文译名叫《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我朗诵了这首诗,并谈了自己的看法:普希金的影响不仅仅因为他的诗歌,还因为他的死亡的方式。他与人决斗而死,这种决斗的方式本身就体现了一种英雄主义、浪漫主义色彩,体现了他对爱情的忠贞。而英雄和爱情故事总是最能打动人心的。我这种看法得到了很多人尤其是女作家们的肯定。

俄罗斯人都喜欢诗歌,喜欢朗诵诗歌,我用中文朗诵的诗歌在他们听来可能有一种新鲜感。气氛更加热烈了。谈到英雄,又有作家问及对高尔基作品中的英雄人物阿列克斯谢尔维奇如何看。我知道的阿列克斯谢尔维奇是俄罗斯当代的一位作家,他有作品在中国出版。高尔基作品中的英雄我知道的一位叫“丹柯”。可能因为翻译的原因,我们接收的不是同一信息。我告诉她,我说的“丹柯”,确实是高尔基著名的浪漫主义短篇《伊则吉尔老婆子》中的英雄。他为全族利益牺牲了自己。他毅然抓开他的胸膛掏出心来作火炬,给人们照亮道路,引导他们冲出黑暗的密林,奔向光明和自由。他在英勇的死亡中获得了永生。

此后的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沙龙真正成了我的个人主场。

又涉及陀思妥耶夫斯基、老舍。

他们想知道我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看法,他们喜欢老舍的作品。

我个人认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是“俄罗斯文学的天才”,更是一位伟大的思想家。至于老舍,我给他们讲了我的一篇题为《老舍先生和你在一起》的散文创作,作为老舍影响力的佐证。那是关于一个老舍迷的故事,他请人画了一幅老舍像,通过我请老舍先生的儿子舒乙为画像题词。舒乙题写了一行字:老舍先生和你在一起。我想,这个“你”字,指的是千千万万的读者。

我感觉到俄罗斯作家们对中国作家的了解是急迫的,但依然停留在现代作家范畴,对于当代作家的了解是有限的,就像我,对俄罗斯文学的了解也依然在那些已经逝去的作家,对当代作家的状况也知之甚少。于是,我和主持人谈及了对作家以及当前文学翻译的困境。


我认为,中国当代文学、俄罗斯当代文学没有形成气候,与文学翻译的质量不无关系。当今社会经济高速发展,人们普遍地急功近利,而文学翻译需要的不仅仅是外语水平好,还需要深厚的文学修养。以中国文学翻译为例,经典的文学翻译作品,译者大多数本身就是成就蜚声中外的大作家,像鲁迅、巴金、冰心、梁实秋、丰子恺等。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翻译的名作在今天仍然是中国当代作家接触外国一流作家作品重要途径的原因。在当代文学中,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因为经历的原因,大多语言不好;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作家,语言好的,目前正处于创作的旺盛期,忙于自己的创作;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出生的作家,翻译的速度可能很快,但文学的阅历尚不够深厚。所以,文学的输出与引进都大大地滞后了。主持人非常赞同我的看法,并谈到俄罗斯翻译的困境也大致存在这样的情况,学习俄语的,却不从事俄语的工作,专业知识与工作脱节,工作与兴趣脱节等等。

又一位俄罗斯女作家送了我她的小说。她说,我关于自然文学的演讲引起她的共鸣,她希望将来我们有更多的交流。我从她真诚的目光里,感受到一种文学的朝气与力量,以及她所代表的当代俄罗斯作家渴望走出去的迫切意愿与追求。

从沙龙出来,我乘兴去海边漫步。夜有点凉,但心里面感觉却是暖融融的。我是置身在春天的夜晚,这个春天,也是远东地区文学的春天,更加的诗情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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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是爱的永恒春天



迎着达丽娅小姐阳光般明艳的笑容,我们抵达了符拉迪沃斯托克东北郊叶马耳海湾畔的“海洋”全俄儿童中心。

这是全俄最大的国家级儿童和青少年教育培养机构。走进营区,五座复式结构、依山傍坡叠排而上的船形建筑就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它是中心的学员宿舍。船形的外观,沉着的咖色原木,蓝色的圆形玻璃窗,迭排的视觉冲击感,使小小的建筑群看上去艺术、现代、梦幻。据说,船屋里面也是按照轮船舱位设计,住在“帆船”里的学员们,一抬头就能透过窗户眺望清澈的大海。

正是春回大地的时节,蓝天白云之下,大大小小的园地里,或树木扶疏,或灌木茂盛,或草地青葱,或野花漫放,一派生机。而蔚蓝的海水,温柔的海浪,洁白的沙滩,弧度优美的海岸线,更是惹人心醉。

放眼望去,海天一体,山水共美,整个“海洋”中心如诗如画,世外桃源般的静美。



走在温暖的阳光、温柔的海风和野花夹道的环境里,心情美好极了。

“海洋”全俄儿童中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74年。这年,前苏联部长会议决定,为包括乌拉尔、西伯利亚在内的远东地区儿童建一个营地。

1983年,儿童营地建成,包括五座船舱形的木质结构宿舍楼。不幸的是,1993年发生了一场火灾,五座船舱楼全都付之一炬。2003年营地重建,到2005年建成现在这个样子。

中心每年三五月份开始接待,秋天9月到12月份接待,每个营期是18天或21天。远东地区乃至全俄的儿童都可以来。夏天的时候还接待来自中国、韩国、日本、沙特、印度、法国等很多国家的孩子。所有来营地学习的孩子都要通过学校的层层选拔,都很优秀。

学员们野营拉练的时间到了,上百名少年从船舱楼走出来,成一条长龙似的队伍快步走上中心主干道,一下子成了静美风景中的动态美。从我们身旁经过的时候,那青春的朝气像海风吹起。我叫住一个金发女子,和她攀谈起来。金发女子来自英国,今年19岁,身材高挑,脸上有淡淡的雀斑,甜美的笑意盛满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她6年前是中心的学员,现在是志愿者。她非常怀念这里的生活,虽然短暂,却留下了珍贵的记忆,对她的成长有着非凡的影响。她计划做半年的志愿者,直到冬季来临。她还说,曾经的学员返回当志愿者的人不少,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爱的延续,是爱的光。

自由、多样、选择、兴趣是“海洋”中心的理念,而爱,是贯穿其中的伟大主题。



一座栩栩如生的老虎雕像矗立在半山中一块小小的空地上,四周槭树、栎树、小叶榄仁和橡树等树木环绕。树木皆树身高大,树姿优美,叶形秀丽,舒展着青嫩新黄的春色。

雕像是一对老虎母子,橙黑相间的条纹、白脚掌,脖子处一圈浓密的白色毛发,双耳竖立,栩栩如生。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它们身上,光点闪闪烁烁,增添着几分神秘和趣味。阳光透过树影斑驳地落在它们身上,光点闪闪烁烁,增添着几分神秘和趣味。

传说,营地的第一批建设者来到这里时,遇到了一只母老虎带着一个小虎崽,很是惊讶。这个地方有老虎出没,恐怕对孩子们不利,不宜建儿童营地。正在为难时,母老虎竟带着小虎崽离开到别处去了。一定是老虎母子感受到了营地是为孩子们而建,感受到了人类对孩子们的爱而主动地离开了这里!

建设者们恍然大悟,老虎对任何幼子幼崽都是不会伤害的,对人类的孩子也同样满怀爱心。他们被深深地感动了。为了纪念老虎母子,他们建了这座雕塑。

好有爱的传说,好一个人与自然的佳话。如今,老虎营地是中心最大最受孩子们喜爱的营地。

爱的主题一直在延续,也融进了儿童营地推行爱的教育、生命教育、大自然教育的宗旨。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发生后,996名地震灾区中小学生应俄罗斯政府邀请来到中心疗养。他们与海洋、山野亲近,与异国儿童朝夕相处,渐渐走出了灾难的阴霾。



到了我们与孩子们见面的时间了。

见面会设在接待中心的一间教学室里。接待中心大楼是一座宛若一艘洁白的双桅帆船的建筑,面朝大海,寓意拥抱来自世界各地的孩子。走进大楼,就像走进了童年的迷宫。色彩魔幻的画作,设计充满想象力的楼道,记录营地生活如爬山、野餐、野营长跑等活动的摄影长廊,集放映、演讲、排练、演出于一体的多功能电影院,让我们感受到中心生活的丰富多彩。

近50名年龄从10岁至17岁不等的儿童学员和他们举止优雅、言谈亲和的两位老师用热烈的掌声迎接我们。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绿底白帆图案的T恤衫,纯净天真的面容令人怦然心动。我一下子仿佛重回到久违了的孩提时代,很轻易地就和孩子们互动起来,为他们签名赠送数码小书及鱼形书签。他们七嘴八舌地问了我一连串问题:你为什么写作?写作对你有什么意义?你写作的题材是什么?你喜欢旅行吗?有孩子甚至还问我相不相信有外星人和上帝存在。我愉悦而诚实地回答他们,且充满激情地回忆了自己的儿童时代和文学创作对于我人生的意义。

我也问他们,你们在这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这里很多条条框框要遵守,你们感到过被束缚不自由吗?你们梦想中的生活是什么?你们长大了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打算将来回到这里看看吗?孩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最让我震撼的是,在谈到自由不自由的话题时,他们竟说:条条框框就是纪律,纪律就是约束人的,是为了让我们怎样做最好的自己,而不是剥夺我们的自由,也不是控制我们的思想和想象。总之他们在这里生活得非常有趣,非常快乐,还大大地收获了知识、友谊和爱。

有一个17岁的男孩子,在让我签名后,略带腼腆地问:“如果我要写作,我能写科幻小说吗?”他非常喜欢读科幻作品。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你当然能!而且一定能写出精彩的科幻小说!”我还表示希望不久的将来能读到他的小说。孩子高兴得做了个“吔”的动作,攥起拳头和我碰拳,以示信诺。

孩子们按捺不住的求知欲和渴望沟通的眼神让我相信,当他们踏入海洋中心,就是站在了他们人生青春、思想、理想、未来的全新起点上。在这里,他们将通过体育竞技、剧本改编、手工制作、文艺汇演等形式的活动,提升动手动脑、艺术鉴赏、独立生活等方面能力,最大限度地激发自己的创作潜能。最重要的,他们理解了爱的真正含义,在心灵种下一颗爱的种子。归去时,他们将像一艘艘启航的帆船,浩瀚大海将任由他们航行。他们将把爱带到他们所去的任何地方,任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从而创造爱,让自己成为爱,散发出爱的光,散发出爱的能量。

儿童是希望的春天,是未来的朝阳。因为有一拨又一拨这样的孩子接力,“海洋”全俄儿童中心,这个与山野、海洋共呼吸的“世外桃源”,已成为希望的海洋,成为爱的永恒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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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的春天在萌芽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访问参观六天,我们领略到的是春天的自然之美和所到之处温暖如春的情谊之美,但每一次乘坐出租车时,便如第一天坐出租车的感觉,有一种与春天迥异的违和感。出租车司机从不和我们主动说话,最多就是回应一句“谢谢”。他们对乘客近乎漠然的态度是职业要求吗?还是这个职业的俄罗斯人都具有沉默寡言的个性?可是,我们又常常看到,当他们接送别的乘客时,神态是平和的,说话也不那么惜字如金,甚至还帮着拿放行李。


在又一次坐上出租车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和司机闲扯起来。一路聊天,让我对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出租车群体甚至符拉迪沃斯托克人有了新的认识。


我直率地问:为什么你们从不主动招呼乘客?

司机也直率地回答:就我而言,我不喜欢和中国游客说话。

我愣住了:为什么?

司机迟疑了一阵,还是直言相告:我们这里有很多中国商品,我很喜欢中国商品。但是我们不喜欢那些虚假的东西,那些以次充好的伪劣商品。人不能靠欺骗谋取利益。

“我也不喜欢虚假和欺骗。”我赞同了他的观点。

不料话题就打开了。反对虚假和欺骗是世界共有的价值观。因为密度不同,黄河水无法融入大海。我明白司机对我们冷漠的原因了。起码的价值观相同,信任才有了基础。

司机变得健谈起来。原来,1993年左右,俄罗斯开启了国际贸易。中国商品率先进来了,而且很是便宜,像羽绒衫、牛仔裤之类。但是,很多东西,像羽绒衫,面上很好看,里面却都是鸡毛、鸭毛,这让符拉迪沃斯托克人大呼上当,对中国人卖假货不诚信的看法一下子深入骨髓。

我明白这时候任何辩解都会是苍白无力的,一时无语。沉默一阵后,只得岔开话题,问及司机对现有的生活有什么感受。

“与很多国家的国民相比,我们收入不多,生活水平不高,这是事实。但我们喜欢我们的城市,热爱这片土地。我们有美丽的大海,有喜欢开的日本车,有一份稳定的职业。地球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们庆幸我们的城市是地球的一部分。虽然冬天很冷,但你看春天依然会来临而且如此美好。”

司机没有抱怨,言语中饱含着对这座城市的感情。我有些意外,追问道:如果与1993年前比,你觉得哪个时代好?

司机的话突然变得谨慎起来。苏联,感觉就是一个封闭的世界。不是过去好或现在好的问题。我们对现在也有很多不满。但苏联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管现在怎么样,我们都不想回到苏联时代。我们希望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度里,能够自由地表达观点。如果说那是理想的话,我希望它能像春天一样如期到来。

他说的自由包括言论自由,这是人民基本权利的基石,是消除不义与不法的基石,它对于人民来说,是水、阳光和空气。

这其实是作为人的理想的追求。这样的追求,是人的本性,是生命的权利。哈耶克用尽一生向人们证明,人类的繁荣、幸福和尊严,来自个人自由……

司机说出的那一番话,让我感到他其实已经享受到了说话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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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拉迪沃斯托克,位于亚欧大陆东面,中朝俄交界之处,阿穆尔半岛最南端,三面环水,向南可直通日本海。它不仅是远东边疆区的首府,同时也是俄罗斯在太平洋沿岸最重要的港口,是俄罗斯海军第二大舰队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所在地,是俄罗斯远东的一颗明珠。


60万符拉迪沃斯托克人拥有天赋的海洋般自由的气质。


勿庸讳言,符拉迪沃斯托克就是我们所说的“海参崴”。在中国版本的地图上,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后面常常用括号括上“海参崴”的字样,就是在提醒国人,这个地方曾经是中国的领土。


1860年以前,海参崴隶属于中国,元称永明城,清属吉林珲春协领管辖。1860年11月14日《中俄北京条约》将包括海参崴在内的乌苏里江以东40万平方公里的地域割让给俄罗斯,俄罗斯将其命名为“符拉迪沃斯托克”,俄语意为“征服东方”。原有的800多个地名也一个不剩地被改掉了,“海参崴”从此与中国无缘,而“符拉迪沃斯托克”成为沙俄在远东地区重要的军事基地。


有时候,历史是一把锥心的剑。


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我们的心里时时想着它的中国名字“海参崴”,感觉到酸楚。这么美丽的风光,这么美丽的海岸,这么美丽的山川,这么优美的地理位置,可它原是中国东北吉林省的出海口;在托卡内夫海岬,隔海相望的是俄罗斯岛。俄罗斯岛长约18公里,宽13公里,面积97.6平方公里,山林蜿蜒,郁郁葱葱。可俄罗斯岛原名勒富岛,“勒富”为满语,汉语的意思为熊。历史上该岛原属中国。

这些历史,是中国历史的伤疤。但是,历史就是历史。任何一个走向腐朽没落逆历史潮流的政权,最终的命运就是人亡政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肇下巨祸,断掉国脉民运,让后世徒生悲叹。

回溯历史,我理解了出租车司机当初那种漠然态度。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不会是商品伪劣问题那么单纯的原因。符拉迪沃斯托克在历史上比较封闭,土著人多,而且曾经是中国的土地,他们对中国人可能有一种天然的戒备心理;再则,俄罗斯虽然横跨欧亚大陆,但文化上属于西方体系;还有,意识形态方面,或许他们从根本上不能认同中国人的价值观。

当我坦然地说出我的理解时,出租车司机笑了,笑容很纯粹。我们下车的时候,他快速地为我们打开车门,并将行李轻放在地上,热情地说:“再见!欢迎你们再来!”我也热情地回应道:“谢谢!欢迎你到中国旅游!”

真诚的交流是如此简单而重要。历史的恩怨留给历史去解决吧,民与民之间要像密度相同的水一样交融,再无冷漠与反感。

我们无法联想,如果一直以来海参崴还是属于中国的话,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历史会是怎样的改写?这里会不会成为中国的大军港?会不会成为自由开发区?人民生活是否平和安康?居民的个性是否会散漫悠然?是否会像俄罗斯司机一样怀抱自由的理想?

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不会变的:这个季节,依然是春天来临的样子,阳光和煦,海阔天蓝,大地葳蕤,万物生光。大自然的法则是不以地域政权的更替而改变的。

这样想着,心中对这片土地及至对整个地球,生出深深的祝福。我祝愿俄罗斯人早日迎来理想的春天,祝愿地球上每个人都能迎来理想的春天,包括我自己。

我想象那一定非常非常美好。


-----选自《美文》2020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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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君

作家、编剧。现为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文学总监。已出版散文集《无花》、长篇小说《白太阳》、纪实文学《黄克诚在中央纪委》等作品15部。获得过中国人口文化奖、冰心散文奖、中国徐霞客旅游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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